一位65年党龄老人的三大心愿

日期:2021-09-01 09:25来源:三峡晚报宜昌口述史作者:姜廷芳 冯汉斌


 

讲述人:姜廷芳 1936年生

祖籍秭归 现居深圳

讲述时间:2021年8月26日
 

  今年85岁的姜廷芳老人,出生于秭归水田坝乡辛家坪村一个书香门第。童年时代的他,就有家乡经历日寇飞机轰炸的惨痛记忆。1954年初中毕业后,他考进重工业部下属的武汉钢铁工业学校(武汉科技大学前身),主修冶金机械专业。1956年,在20岁生日那天,他光荣地成为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自那时起到如今,姜廷芳先生的党龄长达六十五年,从青春到耄耋,有着超长的人生厚度。1957年,他从武汉钢铁工业学校毕业后,即响应祖国召唤,登上开往山海关外的列车,奔赴辽宁省葫芦岛401厂,投身到波澜壮阔的社会主义建设热潮,并成为在新中国成长起来的第一代有色金属技术专业人员。也是在那前后,姜先生与比他小两岁的向晴鹤女士结婚,向晴鹤是秭归向家湾人,父亲向怀思解放前曾担任过秭归县级中学和秭归简易师范学校校长。她随夫迁居葫芦岛、韶关等地,一直坚持在子弟学校任教,桃李满天下。他们的一双儿女也成长为优秀人才,在深圳成家立业。

  从辽宁到广东,从技术骨干到单位领导,姜廷芳先生一干就是四十年,直到1996年退休。退休后,老两口在深圳定居,姜廷芳先生给自己立下了三个心愿,一是在专业上发挥余热,二是寻根问祖,所谓“维桑与梓,必恭敬止!”这两个心愿先后都实现了。而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能在有生之年,为传承和弘扬屈原文化尽绵薄之力。去年11月,他率先发起、并给予最大资助的屈原诗词碑廊在乐平里建成,宿愿得偿,姜先生的欣慰之情溢于言表。8月26日,姜廷芳先生讲述了他丰富多彩的峥嵘岁月和一生不变的“屈原情结。”

  对屈原的情结从小就已养成

  1936年农历四月,我出生在秭归县水田坝乡辛家坪村姜家沟一个书香家庭,父亲按族谱为我取名“姜廷芳”,后来,在国立武汉大学读书的幺叔姜竟成,又为我取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别名“姜继原。”继原者,继承屈原也,昭示着此生我似乎注定要和伟大的同乡屈原结一份厚缘。

  我7岁时,曾跟着母亲去青蒿峪二姑妈家走亲戚。在二姑妈家住了20多天,正赶上过端午节。二姑妈的家公杜禄皮,是一位老中医,在端午节那天,他们家包了粽子,还准备了雄黄酒,杜爷爷边吃边给我们讲屈原的故事。“传说屈原死后,楚国百姓异常哀痛,纷纷跑到江边去凭吊屈原。渔夫们划着船只,在江面上来回打捞他的真身。有个渔夫拿出为屈原准备的饭团、鸡蛋等食物,扑通、扑通地扔进江里,说是让鱼、龙、虾、蟹吃饱了,就不会咬屈大夫的身体了。”

  1944年,是抗战最关键的年份,秭归人民依靠长江西陵峡等天然屏障,阻止日寇西进。就在那战火纷飞的年代,他们在端午节期间仍不忘举办“龙舟比赛”来纪念屈原。那年我已满8岁了,我清楚记得,自己跟随伯父姜贤臣步行20里路,赶到屈原庙观看“龙舟比赛”的盛况。彼时,长江两岸特别是北岸聚集了很多观众,水面上锣鼓声吆喝声响彻云霄,10多条龙舟在长江水面上你追我赶,热闹非凡。就在这欢庆时刻,防空警报拉响了,日寇多架轰炸机正从远处向龙舟赛区飞来。老乡们迅速组织撤离。有的躲到大石头边,有的隐藏到树丛里,有的倒在低凹处。最令我终生难忘的是,我看见一位才4岁左右的小男孩,一点也不惊慌,不声不响地一个人钻到一棵一米多高的灌木树下躲起来。敌机扔完炸弹后就飞走了,避难的人群,为防止敌机返回轰炸,都迅速撤退到安全地带。

  抗战胜利后,父亲被调到秭归县民生工厂工作,1946年,我正好10岁,父亲利用假期带我去他工作的地方玩,在那住了十多天。当时民生工厂就设在屈原庙内。屈原庙建在秭归老县城(归州镇)往东约5华里远的江边一个小山坡上。在我模糊记忆的印象里,庙内很陈旧,正殿供有屈原及女媭,有几个木工在庙内干活。听说有一尊高约50厘米的九火铜屈原像,但我并未亲见。父亲的办公室、卧室都在庙内。这段时间,我和屈原可以说朝夕相处,这也是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之一。

  三大心愿两个与家乡息息相关

  从武汉钢铁工业学校毕业后,我即响应祖国号召,一路北上,奔赴辽宁省葫芦岛401厂,满怀激情地投身火热的社会主义建设中去,并深入钻研技术,曾在部属重点刊物上发表过多篇专业论文,还出版过专著。1974年,我被冶金工业部选调到南方最大的有色金属冶炼基地韶关冶炼厂,历任技术员、车间主任、分厂厂长、厂工会主席、厂党委副书记兼厂纪委书记、厂党校校长和厂科协主席,一直到1992年出任副厂长,亲历了韶冶的试车、投产,由5万吨/年到20万吨/年,一步步走向辉煌的全过程,直到1996年退休。

  退休后,我和老伴在深圳定居,并给自己立下了三个心愿——

  其一,我为祖国的有色金属事业奋斗了大半辈子,积累了丰厚的经验,在业界也有一定的影响力,决意要为民族有色金属产业的崛起发挥余热。从1998年到2004年,我先后应聘宁波东方冶炼厂和宝鸡东岭集团两家民营有色金属冶炼企业,帮助他们完善和策划建设新的现代有色金属冶金企业,促其上马,算是了却了我的第一个心愿。

  其二,是寻根,也就是寻找秭归姜氏宗谱的根脉,给故乡姜氏后人标记一条“回家的路。”多年来,我走访了秭归、兴山一些地区,访问和搜集姜姓宗亲有关情况,也去过江西南昌寻根问祖,弄清楚姜姓宗族的源头是明朝万历年间从南昌迁徙而来的姜氏一脉。由于当时老祖宗住的地方南昌府枣儿岭都司巷是市郊区,就是现在的南昌市象山南路西侧象山文化广场附近的一条全长不足200米的都司前街。那里人口流动变化大,城市面貌也变动大,很遗憾尚未找到过去的老谱。但我还是搜集并整理出纵跨20多代的秭归地区《姜氏宗谱》,并将其送秭归县档案馆收藏。这个成果了却了我的第二个心愿。

  我最大的心愿,是能在有生之年为传承和弘扬屈原文化贡献绵薄之力。屈子,是中华文明史上一颗璀璨的明星。他伟大的爱国精神,他追求真理的浩然气概,以及《天问》《离骚》等不朽华章,都是中华传统文化中的瑰宝。能与屈子同为秭归人,为同一方水土所养育,是我莫大的荣耀。从小耳濡目染屈子的遗风,长辈们吟诵屈赋的琅琅书声至今萦绕耳际,无形中塑造着人格与品格,令我一生受益。而传承和弘扬屈子文化,自然也就是我这个秭归人义不容辞的责任。

  2011年,我到乐平里朝拜屈子庙,拜访了守庙人徐正端老师。两人一见如故,彻夜长谈。从春秋战国、屈子悲壮的一生以及《离骚》与《天问》,谈到他数十年如一日义务守庙,谈到他把落实政策补助的几万元全部捐出来,用作修葺庙宇和镌刻屈赋石碑,谈到他正在与同为秭归籍的美籍华人吴剑雄、成都名医姜朝凤先生谋划自筹资金创办屈原书院的宏愿……我被他们的义举深深感动,庆幸自己遇到了志同道合的好伙伴。我决定,留下来传承和弘扬屈原文化,从在屈原书院当义工做起!

  诗词碑廊建成十年梦想终成真

  参加书院时,我已经75岁,但四个人中我是最年轻的,大家说我年富力强,就推举我当了副院长。2012年10月20日,吴剑雄老师因病在美国洛杉矶病逝,大家推举我接任院长。我在书院当了几年义工,自费创办了《屈原书院院刊》,发起一系列屈原文化研究交流活动,让沉寂多年的屈原庙重新焕发生机,有力地促进了屈原文化的研究和弘扬。

  在书院做义工期间,我偶发奇想:如果能在与屈原庙遥相呼应的屈原读书洞下的山涧里打造一座碑廊,镌刻历代名家纪念屈原的诗文,绿树掩映,鸟语花香,潺潺水声,供游人沿途观赏,岂不妙哉?!我向徐正端老师、远在成都的姜朝凤先生和在美国的吴剑雄先生之女吴述圃女士汇报了我的设想,得到了他们的赞同。我们四人一致同意,共同发起建造屈原碑廊的公益行动。我和吴述圃女士两人,每人率先捐款5万元,共筹得捐款13万元作为启动资金。

  2015年10月,我们向当地政府相关部门呈报了《关于建造屈原碑廊的倡议书》,并向社会发起公益募捐。当地相关领导第一时间做出批复,表示全力支持,宜昌市委宣传部、宜昌社科联、宜昌市屈原学会、秭归县各相关部门、屈原镇、乐平里村各级领导一路绿灯,很快就完成了相关手续的办理。社会各界热烈响应,各路媒体特别是《三峡晚报》大力褒扬,仁人义士纷纷捐资捐物,累计募得善款40.3万余元。2015年10月,“屈原文化碑廊”破土动工,2020年11月,碑廊正式建成。一座由210块(含其中10块功德碑)镌刻着历代名流赞颂屈原诗文的石碑组成、总长100多米的碑廊拔地而起,隔着一片橘林,与屈原庙遥相辉映。十年梦想终于成真,我百感交集,禁不住热泪纵横。

  由于我们四位发起人中有三位居住在外地,且都年事已高,建造碑廊的重任就落在了由杨玲玲女士、徐贪德先生和吴述菊女士等人组成的建设管理团队肩上。他们是项目最坚定的志愿者。从2015年到2020年,历时五年,没有报酬,条件艰苦,他们任劳任怨,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可以说,大家因热爱屈原而结缘,传承和弘扬屈原精神的崇高事业已经融入灵魂,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成为力量、毅力、勇气和智慧的源泉。

  我的老伴向晴鹤女士这些年不辞辛劳陪伴我东奔西走,照顾我的生活。在碑廊建设遇到资金困难时,我的子女们深明大义,慷慨解囊。2018年7月,我动员全家捐款12万元,推动碑廊二期工程开工建设。加上一期工程建设捐款为5.1万元,和后来碑廊排水项目捐款5000元,我们全家为碑廊总计捐款为17.60万元,虽然不多,但我们为弘扬屈原精神尽了一份秭归人应尽的义务,也算是不辱使命。在此,我对已经离世的吴剑雄、姜朝凤和徐正端三位先生表示深切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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