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三进中南海表演京剧国粹
讲述人:谭联寿,75岁 宜昌京剧名家
讲述时间:2022年4月12日
记录采写:三峡晚报记者 冯汉斌

谭联寿
一级演员、出生于中医世家的谭联寿先生今年已逾古稀之年,是妇孺皆知的宜昌京剧名家,他12岁走上从艺之路,一生以京剧为志业,沉醉不知归路,在人生的各个阶段都取得了非凡的成绩,到今年,已走过了63年的京剧生涯,至今还激情满满、无怨无悔地进行京剧国粹的传承与推广工作。在从艺之旅上,他凭借自己的天赋与勤奋,转益多师,曾拜于姚凤石、马最良、马长礼等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麾下,技艺日进,最终形成了自己鲜明的京剧表演风格,深受观众喜欢。而最让他难以忘怀的,是他凭借在《茶山七仙女》《吕布之死》和《王昭君》的突出表演,先后三次走进中南海,为党和国家领导人演出。
从宜昌市京剧团退休后,他于2001年创办国艺会馆,继续为京剧表演奔与忙,为京剧传承鼓与呼,为宜昌京剧迷打开了一扇阳光满满的窗。今年初,他一手操办的“永昌隆”国粹非遗传承馆在点军开馆,成为又一桩宜昌京剧盛事,“永昌隆是家父谭炳炎上世纪三十年代创办的国粹中医老字号,当年曾享誉荆楚,我用这三个字作为国粹非遗传承馆的名号,一是借此向父亲致敬,正是他当年不经意间给我播下了爱好京剧的种子,让我的一生如此丰富;二是永昌隆这三个字非常吉利,我也想借这三个字,希望京剧国粹能发扬光大,得到更多人的喜爱。”谭联寿表示。
4月12日,谭联寿在家中,给记者深情地讲述了自己的京剧生涯:那些人,那些事。
票友父亲为我播下了热爱京剧的种子
我生长在古色古香的老中医世家,家在解放路老城区,是老宜昌最热闹的地方,过去叫通惠路。是解放路最中心,靠近中山路口,街道两边都是民国建筑。我家对面是一座很精致很漂亮的欧式三层小洋楼,圆的阳台,是那种水泥花岗岩的。我在家里二楼的房间看得见这座老建筑,后来听大人讲这座老建筑叫老万年银楼。老万年银楼比我们家还要大还要气派。
小时候印象中,二马路一带全部是洋楼,而江边给我的印象更深,从二马路一直往上,江边都是吊脚楼,我现在想,如果吊脚楼要是在,会是多么美的风景。那时,宜昌土话叫江猪的江豚,我看到有几十头同时向天上翻越,那个场面是如此壮观,我一直记得。
那时陶珠路街上还有民间卖唱的。宜昌摆地摊最有名的,是有一个叫傅连笑的人,用河坝的沙子摆成一个四方圈,然后在圈里面写字,字全部也是用沙子写的,写好字后就开始讲书,这个人外号叫傅瞎子,实际并非是真的瞎子,只是眼睛小,才这样叫的,他当时在宜昌很闻名。另外还有很多民间小调小弹唱的,就是那种拿着碟儿筷子敲着唱的,还有什么卖糖葫芦啊,还有捏小泥人的,有着浓浓的市井气息。
我的父亲谭炳炎是宜昌知名的老中医。四五岁时,我就记得家里楼上楼下弥漫着中药的味道。记忆最深刻的是,那时家里有一部留声机,在前厅放着,经常放着的就是京剧,那时我不懂事,更不懂京剧,但我很喜欢那种味道。
我们家兄弟姐妹九个,七男二女。女孩排在前面,我的二姐叫谭联娣。因为我父亲生了两个女儿之后,想要儿子,就把二姐叫联娣,我们家是联字派,二姐之后才生了我们这些弟弟们,我排行老四,前面有个大哥,叫谭联苏,是我们家长子,是前房的母亲生的,我的母亲生了我们六兄弟,最初的四兄弟,依次取名“福禄寿喜”,四兄弟之后,又有了两个弟弟(中间夭折了一个),分别取名“和平”“国庆”,很有时代特色。
两个哥哥比我们大几岁,记得他们常跟着父亲听留声机,我小几岁,那时听到他们唱,我就想,他怎么就能唱京剧。我现在才知道,哥哥当时唱的是周信芳老先生的戏,是老徐策的“我正在城楼观山景”。邻居的小姐姐,现在八十多岁了,她讲给我们听,我们“福禄寿喜”四兄弟,小时候经常跟着父母看京剧。
我小时候不光对京剧产生很深印象,对汉剧感受更深,因为常常守着汉剧院看演出。那时汉剧的花脸,还带着湖北汉调的高声尖叫再加粗犷的声音,给我很深的印象。最有名的是宜昌汉剧团团长徐万春,1938年,武汉汉剧组织十个大队的抗日演出,徐万春先生是第六队队长。过去,梨园有名的很多都叫万春,比如,宜昌京剧团老团长靳万春团长,北京全国有名的大武生李万春先生。
那时,父母经常带着我们看京剧、看戏,我们住在解放路,到中山路两三百米拐过来就是致祥路,那里有很多的戏园子,解放前据说还有更多的小戏园,更多的民间的戏班子。现在想来,真的应该感谢父亲,是他给我播了热爱京剧的种子。
拜京剧名家姚凤石、马最良和马长礼为师
宜昌是一个转运码头,上海、南京、武汉等的大轮船,进三峡到重庆去,到夜晚全部都要停航,三峡的暗礁太多,为了安全,是不敢夜航的,这样,也造就了宜昌戏曲码头的形成。那时宜昌没有火车,主要靠水路码头,这样的地理因素,使得解放前后宜昌京剧团迎来了很多的大家名家,最有名的是程砚秋、尚小云、周信芳(麒麟童)等,这些梨园大家都到宜昌来演出过。我的启蒙恩师姚凤石先生,就是路过宜昌准备到云南去的。后来我的师父告诉我,他路过宜昌,船要停一夜,下午都停了,就下去看看宜昌京剧怎么样,结果发现,那些包头的、穿服装的很多都认识,他们就说:姚老板,您就留在宜昌吧,所以我的师父就留在宜昌了。姚凤石先生是宜昌的当家老生,这样也造就了我的艺术成就,感恩恩师。
我走上京剧之路是在1959年,正值国家困难时期。父亲说,你们喜欢京剧就考去,结果还真考上了解放后第一届的京剧团学员班。当时考官是名丑张生大爷,相当于北京的萧长华先生,比马连良先生还老的前辈,郝寿臣那一批的,他让我唱唱歌,喊喊嗓子,就录取了。从此,我进入了京剧团的学员班,开始了京剧生涯,直到如今。
我们到剧团,常年在外巡回演出,在极其艰难的情况下学艺,那个年代,全部都是民间民办剧团,一年以后,我们这批学生就要登台演出,我拜了姚凤石为师,记得他教我的第一出戏叫《鱼肠剑》,“吹箫”那一段,这是我的老师给我开蒙的骨子老戏。十周年团庆时,我正式拜姚凤石先生学老生,正式拜师之后,师徒如父子,我就住在师父家里,师父师娘把我当自己儿子,每天给师父做事,早上练功。师父演出,我伺候。
我和师父的缘分也有很多巧合的地方,师父的父亲是南京的名老中医,我的父亲是宜昌的中医世家,他是十二岁考入山东国立剧社,我是十二岁考的宜昌京剧科班;他属猪,我也属猪,这不是缘分吗?我小时候跟着师父,他从来没有大声吼过,从来没有发过脾气,很有修养,台上是出名的嗓子好,我也嗓子好,师父教我喊嗓子,一出一出地教。我的师姐总爱说,谭联寿多有福啊。
有一次,师父跟我讲:“我们京剧艺术界,你不能光拜我一个师父,还有更好的北京的老前辈你还要去拜。”我还没有这个想法,有这个想法还不好说,我说您是我的师父,我还要拜别的师父吗,他就主动把这些说给我听,我说拜马最良先生,他说好啊,马最良先生,是马连良先生的堂弟,解放前在新疆甘肃兰州西安这一代都很红的,京剧也分地盘,南麒(周信芳)北马(马连良)关外唐(过了东北就是关外,就是唐韵生)。后来,我就拜了马最良先生为师,拜马长礼先生为师。
有幸三进中南海表演京剧
第一次进中南海是1963年,为党和国家领导人献演《茶山七仙女》。《茶山七仙女》是一曲反映五峰采茶的茶农的京剧,从1958年开始创作,1962年在湖北省洪山礼堂调演,做汇报演出,获得省委领导和中央首长董必武的亲切接见,董老在观看后还题诗一首:旧瓶装新酒,试装已成功。酒富新醇味,瓶存旧古风。茶山七仙女,京剧万花筒。歌颂人跃进,登场博彩红。
一炮打响后,1963年,又把我们宜昌市京剧团《茶山七仙女》剧组调到北京中南海演出,轰动一时。那个时候,一个小剧团就能走进了北京,说明是公平的,不管你是小剧团还是大剧团,只要你做出成绩,都能出彩。那时,省领导把宜昌京剧团的《茶山七仙女》、湖北省歌剧团的《洪湖赤卫队》,还有夏菊花的杂技《顶碗》,命名为“三朵红花”。那时,我已经是团里的骨干,在剧中担任山歌的领唱,感到非常荣耀。
1983年,因为演出京剧《吕布之死》,我二进中南海。那一年,由市文化局领导带队,五月份从宜昌出发,巡演到北京,目标是到北京参加中南海调演。记得襄阳是第一站,南阳是第二站,郑州是第三站,石家庄是第四站,保定是第五站,最后一站到北京,在中南海献演。
1987年,为演出新编历史剧《王昭君》,我第三次赴北京中南海参加调演,应邀与艺术家杨至芳合作。演出期间,还获得中央首长李先念等亲自接见,后又在天津演出,反响热烈。
在京剧舞台上,我创作主演过的现代戏和新编历史剧有《焦裕禄》《社长女儿》《八一风暴》《红灯记》《智取威虎山》《磐石湾》《苗岭风雷》《吕布之死》《伯牙摔琴》《王昭君》等,在剧中担任主要角色,还演出了《鱼肠剑》《搜孤救孤》《十五贯》《辕门斩子》《打渔杀家》《红鬃烈马》《四进士》《赵氏孤儿》《徐策跑城》《失空斩》《宋江杀惜》等传统剧目,还曾同全国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吴素秋、尚长荣、杨至芳、于魁智、李胜素等同台合作演出。退休后,我于2001年成立国艺会馆,传承京剧艺术。二十年来,连续成功举办了十二届宜昌市迎新春京剧晚会,聘请京、津、沪等地的京剧名家来宜献艺,与本传播中心的老师、学员同台演出,充分展示了教学传承成果,促进和推动了宜昌京剧艺术的繁荣和发展,现在已成为中国少儿京剧培训基地。
今年,永昌隆国粹非遗传承馆在点军开馆,我希望借此为宜昌市搭建一个国粹传承高雅文化小平台。我今年已75岁了,虽然年纪越来越大,但只要一息尚存,我就一定会将京剧这门国粹艺术传承下去。
刊载于2022年4月20日《三峡晚报》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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